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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巷口的梧桐树又抽新芽时，我收到了阿婆寄来的铁皮盒。盒盖锈迹斑驳，却仍能听见童年时它在我掌心叮当作响的声音。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百六十五张糖纸，每张糖纸背面都用钢笔写着日期，像一串密码，解开了我和阿婆之间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。
**一、糖纸里的春天**
七岁那年的春天，我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。阿婆的布鞋停在我眼前时，我正把一颗玻璃弹珠塞进蚂蚁洞。"小馋猫，这个给你。"她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，糖纸是半透明的玻璃纸，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。
那天起，阿婆的围裙兜成了我的百宝箱。每天清晨，她拄着枣木拐杖站在梧桐树下，等我去取那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甜蜜。我们约定，每攒够十张糖纸，就折一只纸船放进巷尾的小河。阿婆说，等纸船漂到大海，海龙王就会送我们一筐故事。
可我的纸船总在半路搁浅。有次暴雨冲垮了河堤，我蹲在泥水里哭得喘不过气。阿婆蹲下来，用她布满老年斑的手擦我的脸："船走不了，咱们就把故事种在土里。"她教我把糖纸埋进花盆，说等春天来了，会开出会讲故事的七色花。
**二、褪色的夏天**
十二岁那年夏天特别闷热。我躲在阿婆的竹席上背英语单词，电风扇吱呀呀转着，把糖纸吹得满屋飞舞。阿婆戴着老花镜，用胶水修补我撕破的练习册，忽然说："囡囡，阿婆要是变成星星，你会认得吗？"
我笑她老糊涂，她却认真起来，指着窗外的银河："你看那颗最亮的，是阿公在给我打手电筒呢。"她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，却仍固执地指向某个方向。那天夜里，我偷偷把所有糖纸铺在屋顶，想给阿婆摘片星星。
变故来得毫无预兆。父亲说阿婆的糖纸里藏着细菌，会让我蛀牙。那些装满铁皮盒的彩色玻璃纸，连同阿婆缝的布老虎、扎的纸风筝，统统被扔进了垃圾车。我追着车跑了三条街，直到阿婆颤巍巍的身影出现在巷口。
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。糖纸是烟盒里的锡纸，边缘还沾着胶水痕迹——那是她用捡来的烟盒，熬了三个晚上为我折的。
**三、凝固的秋天**
初三那年秋天，阿婆开始忘记回家的路。她总在黄昏时站在巷口，手里攥着褪色的糖纸，问每个路过的人："见过我家囡囡吗？她该放学了。"我躲在梧桐树后，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。
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眼睛发酸。阿婆躺在雪白的病床上，手里仍攥着那张锡纸糖纸。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，发现糖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："囡囡今天又长高了。"
护士说，阿婆总在半夜醒来，摸索着要找围裙兜。她们不知道，那个兜里装着整个童年的星空。我翻出尘封的铁皮盒，把三百六十五张糖纸一张张铺在她床头。月光透过窗户，在糖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，像极了我们曾经放走的纸船。
**四、融化的冬天**
整理阿婆遗物时，我在樟木箱底发现个蓝布包袱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玻璃罐，每个罐子都贴着日期标签。最旧的罐子里装着梧桐叶，新的罐子里是我高中时的奖状碎片——阿婆用捡来的糖纸把它们包成糖果形状。
铁皮盒里的糖纸开始褪色时，我收到了远方寄来的包裹。打开是三百六十五只纸船，每只船里都藏着张新糖纸。船底写着小字："囡囡，阿婆在天上给你折星星呢。"
今年清明，我带着铁皮盒回到老巷。梧桐树已经合抱粗，枝桠间漏下的阳光，仍像当年那些糖纸般五彩斑斓。我把新收集的糖纸撒向小河，看它们乘着纸船漂向远方。
风起时，所有糖纸突然同时飞舞起来，像一群逆着时光飞翔的蝴蝶。我忽然明白，有些爱永远不会褪色，它们只是被岁月藏进了时光的褶皱里，等某个温暖的春日，再轻轻抖落满身尘埃。
铁皮盒里至今留着那张锡纸糖纸。每当生活让我感到疲惫，我就会把它贴在胸口。那些用胶水粘补的裂痕，此刻正微微发烫，仿佛阿婆的手，依然隔着时空在轻轻抚摸。
